桐花I  銅版畫,40x54cm,2010
 
 
 
桐花I 銅版畫,40x54cm,2010

『逆旅銅版』雷驤個展訪談錄

提問:陳華俊、黃椿元、林藍婷
紀錄敘述:林藍婷
時間:100年9月13日
地點:臺北市貝瑪畫廊

請老師談一下你是如何與版畫邂逅的,與版畫的機緣,以及喜愛這項媒材的原因?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版畫,是1968年美國新聞處在高雄展覽,找了一批美國的絹印藝術家;看過後我感覺到它是我心目中可以追求的東西,覺得為何色彩如此豐富、技巧那麼多變,我非常吃驚並覺得那就是我想追求的。著手找各式的製版資料都沒有結果,後來我發現在臺灣有兩個東西是可以被看到的,一個是旅行社大張印刷的POSTER,用絹印效果比較討喜;另外一個是農復會也就是農發會,做一些小小的宣傳,如農人拿著稻米收割的樣子,這種的顏色比較簡單。於是,我就找到農復會的美術組,請問要如何弄作品,結果他告訴我方法,卻也使我對絹印失望,因為那時他們的方法是用油蠟紙刻切,此方法和我在看展覽時的感覺很不一樣,會受限於用手切刻的技法,於是我就放棄了。

但是我回想自己接觸版印這件事情應是更早之前;小學六年級時,雄獅剛出了十二色的粉蠟筆,可以塗出厚重並有覆蓋性的色彩。我先把紙剪成一個人臉的側影,並用蠟紙側擦在紙的邊緣,可以得到厚彩的人臉側影,呈現很棒的肌理;這讓我聯想到農復會的作品,並思索為什麼看到紙形的作品很好,但再看到農復會的作品卻失望了呢?我想,因為他們把切刻用來模仿筆,也就限制了圖像的發展性。

我始終對切刻興趣很濃郁,在師範學院第三年的時候和好朋友共同做了一本班刊,用蠟紙表現很多的線條完成許多的插圖,那時聽說一種蠟紙中間有一層紙膜,當我們用鋼筆寫在正面時刮除了蠟,反面的蠟也被底下的鋼板吸收,只剩下中間那層。於是我們就用紙形和蠟筆的概念來畫插圖。舉例來說,我曾寫過一篇碧潭邊的違章建築並配以一長篇幅的速寫,插圖就用紙形切刻的方法,先在紙上滾印藍色完成套色版,並用油印機印上線條,紙形的版和線條的版結合有點像淡彩。

我也接觸過木刻版畫,因為以往木刻延續抗戰時期的特色,表現底層的農民、勞動者、軍人的精神,與我們的時代精神相吻合;所以在報紙上常常出現木刻,現在我們才知道木刻最風行的地方是中國,但也因為如此,木刻所表達的慨念不是我所接受的。偶然之下,我看到農復會的刊物上有一幅木刻的作品,線條和造型都和以往不同,原來作者是楊英風,我才覺得木刻是大有可為,這些過往都讓我想起以前的藝術訊息都太封閉了,無法與創作的精神跟進。

而我真正自己動手做是在1980年代,那時我以寫作發表同時也自己畫插圖,於是初期我用了木刻來表現。90年代後期參加過圓山晴巳的石版研習,覺得很有趣,有趣到自己訂了一塊德國的石版,在三十年前要價十萬元。那時住在北投,就想把石版置在北藝大版畫教室,想用的時候可以前往,可是卻沒成行。倒是在北藝大跟董老師提及自己想印絹印時認識了黃椿元;記得當初在藝大用泥漿和洋干漆做了第一張絹印,並且陸續從小作品一路做到70幾公分的大作品,自己對絹印的興趣會一直持續下去。

另一個版種是凹版,這是我接觸最少的,那時經由畫友介紹到和平東路五樓加蓋的銅版畫工作室,認識了主人李延祥,第一次探訪就印製了一張作品,於是我就陸續在那裡工作。但是奇妙的是,自己和許多版種斷斷續續地創作,尤其是2001年,我接受國立藝術教育館委託做了各種版種的論文介紹錄影帶,找了許多藝術家合作,譬如凸版-吳松明、凹版-李延祥…等,也介紹基本的技法,例如用紙形、壓克力等,但不知為何,之後又與銅版疏離了,直到兩年前再續前緣,前往搬至連雲街的互動版畫工作室製作。這兩個階段是不同的,第二階段就有想把作品做到極致的想法,就如我現在展覽的狀態。好玩的是,我對版畫的興趣不在它的複數,而是在「間接性」。

請問版畫裡吸引您的「間接性」為何?以及版畫的特殊美感是甚麼?

我不是因為版畫有一個板子可以一再重複印製而喜歡它,而是「做版子」這件事吸引著我;做版子不像繪畫直接製作,就如我剛剛所提蠟筆側擦出的線條就不是手繪能力可以得到的,同時剪刀的工具呈現出一種笨拙的美,就如我迷上版畫的製版過程。舉例來說:把紙拿來畫黑線條就是黑,但是木刻版畫剛好相反,全部木板要刷成黑的,刻掉的線條是白的,就是負的空間,留下正的空間。這些都不是直接繪畫可以得到的,尤其是經過刀具和木頭材質的抵抗性,留下的刀痕、印跡都非常特別,同時圖像又左右相反,這與原先考慮的狀態是有距離的。而做凹版畫時,每一次都要腐蝕、試印,版子上的深度也不是一開始能夠預見的,這樣一再重複的製版,對我而言並不麻煩,而是可以追求的趣味,而網版的每個版子相互間的計畫考慮,跟繪畫比起來更是不同。相對來說,我對於類似繪畫的平版,興趣就比較低了。版畫有繁複的地方也有笨拙之處,也就是它的限制,但是也因為如此,各種限制就恰恰成為版種的優點。

另一種趣味在於版畫通常需要套色版來對準印製,但有時候對不準或者故意錯位,這也是另一趣味,就如我們畫水彩,線條的形與塗上的色彩不是對位的,創作出一種閃爍的效果,這是我一直感興趣的地方。

老師所提及版畫的不精確性是否和您的速寫作品所蘊含的輕鬆態度相呼應呢?

顯然是如此,不然我不會一直畫速寫,速寫隨處可得並且能夠抓住瞬間的韻味;速寫必然要有速度感,也就形成不準確的圖像了,但是不準確並非不能準確,而是讓它不準確,就如中國繪畫裡,有形也有神,神就是筆墨,速寫也捕捉瞬間的筆墨。

請問您是如何在眾多的速寫作品中選擇版畫的題材?

我對一個情境的感應,有兩種方式來記載她,一個是將現場選擇性的畫下來,另外一個是會在速寫的底邊寫字,這些文字在未來可以提示我重新回到速寫的當下。我通常是將速寫畫完後就收起來,日後從中拿出ㄧ本閱讀,就回憶到自己成為一名射擊手,面對著十字標靶,標靶裡橫線是繪畫,直線是文字,我經由這兩者找到中心點,就可以回到那時的感覺與記憶。

接下來,我會採取兩個方式再現,一個是寫成一篇文章,成為我33本書的靈感來源,另一個敘事的形式就是做成圖像,成為版畫。整個流程談不上篩選,而是隨性的閱讀。文章或版畫都帶領著我細細地品味某個空間與時光。

【訪後感想】

五感體驗來自溫暖的雷驤老師。

版畫某些版種裡的準確對位,對雷老師而言,彷彿ㄧ點都不存在,老師歡喜地享受凹版腐蝕後印製時的驚奇,不可預測的趣味性,和老師速寫裡的輕鬆線條呼應著。用一種態度印版畫,比遵循著某種規矩更為重要。於是;我們即可深刻體會作品裡「再現」某個時光的軌跡,每幅版畫都敘述著一個故事,組合成老師生命歷程的一部份,清晰又迷人。

老師的作品令人想起騎腳踏車的情境,因為速度的行進,所以眼睛所看到的影像有如浮光掠影,都不是清晰的,但是在騎乘時的神情是輕鬆自在的,可以體驗一段旅程所帶來的愉悅感;那種輕鬆宜人的時光,也就在雷老師的作品裡再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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